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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ed Story
钱钟书如何用最幽默的笔,写最深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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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换一份工作、换一座城市、换一段感情,以为逃出去就好了,结果发现新地方不过是一座新的围城?钱钟书在八十年前写下的这个念头,今天刷屏每一个深夜emo的朋友圈。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方鸿渐就是这样一个人:留洋多年什么都没学到,回国时花钱买了张假博士文凭糊弄父亲,此后的人生就像一场连续的溃逃——从上海逃到内地,从一段感情逃进另一段,从一个职业跳到另一个职业,越逃越慌,越慌越跑。最后他困在一段鸡飞狗跳的婚姻里,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逃。
《围城》是钱钟书唯一的长篇小说,写于抗战中后期的上海,1947年正式出版。这位作者学贯中西、博古通今,是真正的学者型作家——他一辈子写下的学术著作远多于小说,但偏偏这一部小说,让"围城"二字成了中国人日常语言的一部分。书里有海量的英式机锋、典故、妙喻,被称为"新儒林外史"——它不写帝王将相,专门写那一代读书人的虚伪、酸腐、自作聪明与无可奈何。可以说,它是中国现代讽刺文学难以绕开的巅峰之作。
主人公方鸿渐是个矛盾体——心不算坏,脑子不笨,可一辈子被动:被动留学、被动买假文凭、被动恋爱、被动结婚、被动失业。他的第一道关是情场:上海两位大家闺秀——高冷才女苏文纨和他唯一真爱唐晓芙。两姐妹把方鸿渐夹在中间,原本该成全的姻缘却被苏文纨一手搅黄。方鸿渐的"情敌"赵辛楣反而是全书最可爱的男性——他比方鸿渐精明世故,却对朋友厚道,从情敌一路变成患难兄弟。
故事的世界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初的中国:日军压境,沿海的知识分子们仓皇往内地跑。方鸿渐一行人跋山涉水去湖南一所野鸡大学"三闾大学"教书,这地方就是整本书的职场围城——派系林立、裙带成风、教授之间为了饭碗互相倾轧。从欧洲邮轮到十里洋场,从大后方到战时孤岛,舞台一次次切换,方鸿渐困在中间,哪里都进不去,哪里也逃不掉。






《围城》最毒辣的地方不是讽刺,是它让你笑完之后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我和方鸿渐一样,从来没有真正逃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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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一艘从欧洲驶回上海的邮轮讲起。方鸿渐在欧洲混了几年,论文没写出来,父亲却写信催他拿个学位回来。他没脸交代,只好花了几十美元从一个骗子手里买下一张"克莱登大学"博士文凭——一所根本不存在的野鸡大学。这张假文凭从此成了他人生最大的笑话底色。在船上他被一位放浪的鲍小姐撩拨得神魂颠倒,下船时却被鲍小姐当作瘟神一样甩开,狼狈踏上上海滩。
回到上海,方鸿渐陷入一场微妙的三角——表面是苏文纨在主动追求他,实则他心里只装得下苏文纨那位天真烂漫的表妹唐晓芙。两人在公园、咖啡馆里约会,甜得像蜜糖。然而苏文纨的工于心计终于发作——她把方鸿渐在船上和鲍小姐的风流事添油加醋告诉唐晓芙,又把方鸿渐写给她的暧昧信件转给唐晓芙看。两个姑娘决裂,方鸿渐也彻底失恋。钱钟书写这场失恋写得极狠——他让方鸿渐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姑娘,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
抗战军兴,上海待不住了。方鸿渐在赵辛楣引荐下,与李梅亭、顾尔谦、孙柔嘉一行人结伴,辗转坐船、搭车、走路,去湖南一所虚构的"三闾大学"教书。这一路是全书最好看的段落之一——没有钱、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一群高级知识分子挤在破旧的公路上,为一张船票、一间房、一顿饭斤斤计较,平时西装革履的体面人,露出精打细算、互相算计的本色。旅途的狼狈,反衬出他们平日那副知识精英派头的虚浮。
三闾大学表面是书斋,实则是江湖。校长高松年圆滑老到,老派教授汪处厚结党营私,历史系主任韩学愈比方鸿渐胆更大——他居然也买了一张外国假博士文凭,但死活不承认。方鸿渐这种既不肯钻营又不会站队的人,很快就被排挤到边缘。课被减掉,同事下绊子,他挣扎着想保住体面,结果越混越差。同一时期,队伍里的孙柔嘉——一位表面柔顺、实则心思缜密的助教——对方鸿渐嘘寒问暖,两人日久生情。
这场感情的发生,有一个写法上的看点:作者没有让两人浪漫相爱,反而写的是孙柔嘉不动声色的"经营"——她用顺从、用体贴、用小手腕,让方鸿渐一步步觉得"我应该娶她"。等到方鸿渐反应过来,订婚已经既成事实。钱钟书在这里写出了爱情最残酷的一面:它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精密计算,而被算计的人还觉得自己被偏爱。
方鸿渐夫妇辞掉三闾大学的教职,回到已经成为"孤岛"的上海。靠赵辛楣帮忙,他在一家报馆谋了个差事。这一节看似平淡,实则埋下全书最大的伏笔——方鸿渐和孙柔嘉从共同奋斗的"患难夫妻",进入了天天相对、互相消耗的日常。
婚后生活一地鸡毛。方家的亲戚难缠——婆婆嫌媳妇不贤惠,妯娌之间互相攀比。孙柔嘉的娘家也不省心。两个人从婚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和"浪漫多情的好男人",变成了两台永不停歇的吵架机器。钱钟书写吵架的本事堪称一绝——每一句都毒、每一句都准、每一句都让读者拍腿:"这不就是我和我家那位吗?"
夫妻吵到最后,主题早已脱离具体矛盾——是在争一口气,是在对婚姻本身发火。方鸿渐开始怀念唐晓芙,开始后悔娶了孙柔嘉;孙柔嘉也开始后悔跟了这个不成器的男人。这才是"围城"二字最戳人的注解:外面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婚姻如此,事业如此,人生处处如此。
全书最后,方鸿渐和孙柔嘉又一次大吵,摔完东西,两人赌气不理对方。小说没有写他们和好,也没有写他们离婚——只是写到一只老钟"当当"地敲响了。钟声既报时,又像丧钟,宣告一段感情终于走到了死寂的境地。这是中国现代文学最让人难忘的结尾之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完了。方鸿渐的围城从来不是某一座具体的城,而是一辈子进进出出、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困局。
表面上看,《围城》是一部搞笑的讽刺小说——里头有买假文凭的博士、有满嘴洋文却一肚子草包的教授、有嫁不出去便使阴招的才女、有比菜市场还难看的婆媳大战。读者会笑出声来。但笑完之后,你会发现这本书的核心是悲的——它写的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在乱世中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处的精神困顿。他们有文化、有学历、有眼光,却既不能安于传统,也不能真正西化;既不能彻底投身时代洪流,又没有勇气退回书斋。方鸿渐的"软",正是那一代读书人最大的软肋。
另一个主题,是"围城"本身——它早就不只是"婚姻是围城"这么简单。它精准击中了人类处境里那种普遍的悖论:选择本身就是失去,出发本身就是到达的反面。你羡慕别人的工作、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对象,等你得到,又开始怀念从前。钱钟书把这种普遍的人性困境,用一个中国读书人的一生给演活了。
解说给了地图,正文才是土地。这本书最不可替代的,是钱钟书的文字本身——他那种英式冷幽默、中西杂糅的比喻、随手拈来的典故,是任何解说都无法转译的。比如他写一个人的脸像压扁了的鸭梨,写某人的笑好像吞了三斤炸药,这种密度、这种毒舌的精准,只有翻到原文那一页,你才会发出真心实意的笑声。更别提人物对话里那种针尖对麦芒的智慧——每个回合都有回响,每句都藏着伏笔。方鸿渐的软弱、唐晓芙的天真、赵辛楣的厚道、孙柔嘉的精明,也只有在原文字里行间的气口里,才能真正读出滋味。知道了结局,知道了围城的意思,再回去读,你会发现那座城——比第一次看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