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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ated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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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还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站在自家棉花田的阳光下,听见隔壁庄园飘来舞曲,笑得下巴微扬——那时候的她以为,世界不过是她脚下的一方红土,没什么不能被她要的。一年后,整个旧世界在她面前烧成灰烬,她没哭,她发誓。这是米切尔给读者留下的第一印象:女主漂亮、自私、不服输,并且有一种非常少见的本事——在所有人都哭的时候,她反而开始想办法。
很多人以为《飘》是本"南方小公主谈情说爱"的书。它不是。它是一部穿着长裙写的生存小说:讲一个姑娘怎样在炮火里失去一切,又怎样在废墟里把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抢回来——抢钱、抢庄园、抢自己活下去的权力。只是在她抢的同时,悄悄把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推到了门外。
《飘》(Gone with the Wind)由米切尔写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九三六年出版,是英语世界里最畅销的长篇之一,一九三七年拿下普利策奖,三年后被搬上银幕成为好莱坞的奠基性作品。书名出自一句诗,意思是"随风而逝"——旧南方那些优雅的、白人种植园贵族的生活,连同它的秩序、它的舞会、它的"淑女"规矩,被战争的风吹散了,再也回不来。
小说写在一九三六年,故事却落在十九世纪中叶的美国——一八六一年到一八七三年左右,南北战争与紧随其后的"重建时代"。这一段历史是全书的底色:南方输掉了战争,输掉了奴隶制,输掉了整套生活方式,许多家庭一夜之间从天堂跌进地狱。米切尔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让一个姑娘的私心,刚好和大历史的车轮一起转。
核心是四个人,思嘉、瑞德、卫希礼、媚兰。思嘉是塔拉庄园的小女儿,十六岁,全书起点的她被宠坏了,任性又野,战前唯一的烦恼是:她想要的那个男人不爱她。这个男人就是卫希礼,邻居家的绅士,温文尔雅、读诗、会弹琴,战前是少女们心中的完美容器——但他并不爱她。卫希礼爱的是媚兰,思嘉的表妹(也就是后来的嫂子),温柔、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是全书里真正最不可动摇的那一个。





瑞德从媚兰房里走出来,平静地告诉她他要走了。思嘉慌了,赌咒说她其实爱的是他,一直都是他。瑞德笑了,是全书最伤心的笑之一——他说,坦白说,亲爱的,我不在乎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这是全书最有名的一句话,也是他整个角色最痛的一刻:他不是不爱了,他是爱得太久,太累了。这一幕之后,思嘉没有倒下,她回到塔拉,看着脚下那块红土,对自己说——明天再想办法。小说在这里收尾,是开放的,是狠的,是留给读者自己去猜的。
《飘》真正动人的,不是乱世里的一段情,是一个人在幻灭之后依然不肯松手——只不过她不肯松手的方向,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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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人是瑞德·巴特勒,比思嘉大几岁,玩世不恭的投机商人,战时靠封锁线走私发家,全亚特兰大都拿他当流氓,他拿全亚特兰大开玩笑。他第一次见思嘉就看穿了她,而思嘉恨他这一点——因为她觉得只有卫希礼那种温和的、带点距离的人,才值得她去追。结果就是:她追了一辈子假的那个人,真爱那个一直在门外等她的人,等到她回过头,门已经关上了。
第一幕,十二橡树园的舞会。南北战争还没正式打起来,思嘉穿一身白裙在庄园舞会上向卫希礼吐露心事,得到的回答是温柔的拒绝——他要娶的人是媚兰。思嘉第一次尝到挫败,也从这一刻起,卫希礼变成她心里一道永远没愈合的伤口。写法上米切尔用得很狠:她让思嘉用"他只是还没发现他爱我"来骗自己,并且一骗就是十几年。
第二幕,思嘉赌气嫁给媚兰的弟弟查尔斯。查尔斯不久病死,她成了年轻寡妇,按规矩随媚兰迁往亚特兰大。在亚特兰大,她开始以"为人妻"的姿态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男人们整批整批开赴前线,舞会越来越少,物资越来越紧,瑞德在此时登场,两人之间有一种既互相吸引又互相刺的奇特关系。亚特兰大陷落的前夜,媚兰临盆、炮弹已经打到街口,是瑞德驾着一辆偷来的马车,在火光里把两个女人送出了城。
第三幕,思嘉回到塔拉。战争结束了,塔拉没毁于兵火却被洗劫过一遍:母亲病死、父亲精神失常、黑奴散去、棉花田荒废,家里只剩她和几个女人孩子。她站在荒芜的院子里,对着落日发了一句誓——她后来称之为"不再挨饿"的誓言。这句话是全书的关键转折:从这里开始,她不再是"被宠爱的南方小姐",而是一个愿意做任何事的人。这句话在英文里非常短,也非常硬,米切尔写它的方式像钉钉子。
第四幕,思嘉为保住塔拉嫁给妹妹的未婚夫弗兰克,又接手经营一家木材厂。她甚至雇犯人做工、枪杀过闯进庄园的流寇,与此同时旧南方的"体面"也在她身上一点点剥落。乡邻议论她,市井传说她不检点,寡妇抛头露面做生意本来就不像话——可她硬是把塔拉养活了下来,把欠的债还清,把账面翻正。这段写得最有现代意味:她不是被允许进入商业世界的,她是自己踢门进去的。
第五幕,思嘉第二任丈夫弗兰克战死一般的意外之后,她终于嫁给了瑞德。瑞德那时已经发家,给她最华贵的裙子、最体面的房子,给她生下女儿邦妮——小名"邦妮·蓝",是全家的心肝。一个南方淑女、一个投机商人、一个金发小女儿,看起来这像是个圆满的归宿。然而米切尔明白,圆满从来不是她的题材。她让思嘉在婚后依然在心里为卫希礼保留一个位置,让瑞德一寸一寸失望下去。
第六幕,邦妮骑马摔死。一个被瑞德当成整片阳光来宠的孩子,从马上跌下来,再也没醒来。思嘉的反应是歇斯底里又带着她那种死不肯认错的硬,瑞德的反应是崩——他把孩子的头发剪下来锁进书房,从此与思嘉之间几乎不再说话。这一幕是全书最冷的低谷:两个人的裂痕已经没法用爱去补。
第七幕,媚兰难产而死。整本书里真正的支柱倒下。媚兰活着的时候,思嘉从来不敢承认自己爱的是瑞德——因为承认就意味着彻底告别那个她用卫希礼幻想筑起来的旧世界。媚兰临终前托付思嘉照顾卫希礼和孩子,话说完便咽了气。直到那一刻思嘉才突然明白,这个温柔到几乎透明的女人,是她一生唯一真正的依靠;而她自己真正爱的人,是一直在门外等着、现在已经决定走掉的瑞德。
《飘》表面写爱情,内里写的其实是"失去之后的重启"。思嘉一辈子都在追一个幻影,那个幻影叫卫希礼,名字叫"旧南方"——那个有秩序、有体面、有漂亮姑娘在舞会上旋转的世界。战争把那一切吹走了,她不愿意相信,于是一直在废墟上假装它还在;假装的方式就是追卫希礼,因为卫希礼就是旧南方本身的一尊塑像。她真正抓住的东西——塔拉的土地、瑞德的爱——都是她后来才认出来的,因为她一开始根本不愿意看见它们。
这本书之所以在文学史上立得住,不只是因为它畅销。一是因为米切尔造出了思嘉这个"让人又爱又烦"的女性形象——她自私、势利、不诚实,但又有一种惊人的韧劲,比任何男人都能干,比任何男人都不认命;二是因为她把一段美国史的剧变,压进了一个姑娘一辈子的爱恨里,读起来像史诗,停下来想其实都是家事。
对今天的读者,《飘》也是一面需要带点距离看的镜子:它以白人种植园主的视角展开,对奴隶制与种族关系有那个年代不可回避的美化与局限。读它的时候这一点必须放进脑子里——欣赏它写人写情的高水准,同时不替它的盲点背书。这也是读经典绕不开的事:知道它好在哪儿、它失明在哪儿,两件事都要承认。
解说给你的是地图,正文才是那块土地。你可以在这里知道思嘉嫁了几个人、瑞德最后说了什么、媚兰什么时候死,但米切尔真正的笔力藏在一些没法复述的细节里:思嘉小时候如何偷看她父亲,南方女人怎样用"我怀孕了"当社交炮弹,塔拉那棵橡树下她如何跟媚兰第一次交心。这些东西没有图表能传达,它们活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呼吸里。
更重要的,《飘》有一种过瘾的阅读体感——它厚,可是不闷。它的每两页里都有一个选择落在思嘉脚边,每一次她选错了你又想替她叹气又忍不住觉得"这姑娘真的敢"。而当你最后站在思嘉那个"明天再想办法"的结尾,你会突然意识到:你已经和这个人一起过了整整十二年,跟着她哭过、笑过、被她气死过。地图给不了你这个。这就是为什么,值得去翻那本一千多页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