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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Read · Illustrated Story
1348 年,黑死病吞掉了佛罗伦萨。十个年轻人退进城外的花园,用一百个故事,把人性从死亡手里一寸寸夺回来。
想象你推门走进一座城市,街上的尸体还没人收,亲人之间不敢靠近,教堂空了,法度形同废纸——不是因为战争,而是一场看不见的病。这不是任何虚构的场景,而是七百年前佛罗伦萨某一年夏天的真实模样。也就是在那一年,七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女子在冷清的教堂里相遇,做了一个今天听起来都相当大胆的决定:她们不守灵、不祈祷、不等死——她们要逃出城,去乡间讲故事。
写下这一切的人是乔万尼·薄伽丘,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圈子里的核心文人之一,和写《神曲》的但丁、写爱情十四行诗的彼特拉克并称那个时代的三座高峰。他写成的这部书叫《十日谈》——书名本身就是希腊语,意思是"十日"。它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一部装了一百个故事的百宝箱,外面套着一个精巧的框架:在瘟疫蔓延的那个夏天,七女三男共十位青年避往城外山间别墅,每天推举一位国王或女王定下主题,每人各讲一则故事,佐以花园、喷泉、歌声与舞蹈——整整十天,讲满一百个。
这本书在 1353 年前后完成,是欧洲白话散文的奠基之作之一,也是"框架故事"这种体裁最早也最辉煌的样板。乔叟后来写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就直接师法此书;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七日谈》也承其脉络。一部作品开出了一整条文学谱系,这就是它在文学史上的分量。
这十位青年年纪在十八到二十八之间,七位女性、三位男性,衣着讲究、举止得体——他们不是流亡者,也不是狂欢者,而是一群在死亡面前决定优雅地活下去的人。最年长的那位潘皮内娅,是整个计划的建筑师:是她在教堂里开口提议离城,也是她定下了"轮流称王、每日一题、各讲故事"这套规矩。没有她,就没有这一百个故事。三位男青年里有一位叫迪奥内奥,享有每天最后一个讲、且不受当日主题限制的特权——他的故事往往最露骨、最机智、最好笑,可以看作是薄伽丘世俗诙谐那一面的化身。
一百则故事本身则飞出了佛罗伦萨,飞出了那个夏天:商贾、修士、贵族、农夫、苏丹萨拉丁、亚历山大港的船、巴黎的法官——整个 14 世纪的地中海世界都被装进了这个框。读者透过十位青年的耳朵去听这些故事,所以他们是"取景框",而真正的主角是这一百则故事里的人。
读《十日谈》,最不能跳过的是它开篇那段几乎是新闻特写式的瘟疫描写。薄伽丘不是用一句"那年瘟疫很严重"带过,他真的写了:街上的尸体堆积,无人收殓;病人被亲人抛弃;神父做完临终祈祷,自己也在下一次巡访时倒下;原来井然有序的城市,礼仪与法律在死亡面前瞬间瓦解。这段描写之精确、之冷静,以至于后来几百年间的历史学家都用它来还原那场黑死病。

早晨还与亲人、同伴和朋友一同用餐,当夜就已在另一个世界与祖先共进晚餐了!
breakfasted in the morning with their kinsfolk, comrades and friends and that same night supped with their ancestors in the other world!
原文金句 · 第一日序 · 1348 年佛罗伦萨大疫
这一整段死亡背景才是全书的真正命门。没有这片阴影,后面一百则故事——无论是机智、情色、欢乐、悲怆——都会失去重量。薄伽丘刻意把读者先按进死亡的泥里,再让十个年轻人用讲故事把人捞起来。
七个姑娘在圣母大殿相遇那一刻,城里已经不能再待了。潘皮内娅——最年长、最稳重的那位——冷静地提议:与其坐着等死,不如退往城外菲耶索莱丘陵间一座安静的别墅,把秩序重建起来。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们在城里已经无法帮助任何人,反而把自己赔了进去;去乡间至少还能活得像个人样。她的提议被全票接受,又恰好遇到三位青年男子,于是七女三男成行。

迪奥内奥,你说得对;我们理应快活地活着——我们逃离那边的苦难,本就别无他因。
Dioneo, thou sayst well; it behoveth us live merrily, nor hath any other occasion caused us flee from yonder miseries.
原文金句 · 第一日序 · 潘皮内娅答迪奥内奥,立下快活的规矩
到了别墅,立下三条规矩:一、每天轮推一位国王或女王;二、国王定当日主题(自由命题、悲恋、终成眷属、机智得偿、诡计欺瞒……);三、十人各讲一则故事,伴以歌舞与美餐。这个小小的共和秩序,是十个人对外面那座崩溃之城的温柔反叛。
全书一百则故事里第一个登场的,是个叫恰佩莱托的公证人——一个作恶多端的骗子。故事讲他临终躺在床上,请来神父做忏悔。这位将死之人天花乱坠地把一生伪装成虔诚的善行,神父信了,全城信了,他死后竟被当成圣人供奉。

这一枪开得又准又狠。薄伽丘把这部巨著的第一则故事,安排成对教会轻信与伪圣的辛辣讽刺——他不是不信仰,他嘲笑的是那些把信仰挂在嘴上的骗子。世俗的聪明、机变、对虚伪的辨识,从第一页就压过了教条的虔信。
第五天里有两则故事几乎是欧洲爱情叙事的"原型样本"。一个是拉文纳的失恋青年纳斯塔基奥——他被心上人反复拒绝后,在松林里撞见一场诡异至极的幻象:一具赤裸的女鬼被一群恶犬追赶撕咬,鲜血淋漓;随后出现一位骑士剖开她的胸膛,掏出心脏喂狗。原来这是一段地狱刑罚,专门惩罚生前冷酷辜负情人之爱者。纳斯塔基奥借此吓服他所爱的女子,终成眷属。

两条巨大凶恶的猎犬紧咬着她的脚跟穷追不舍,一旦追上,便狠狠地撕咬她。
At her heels ran two huge and fierce mastiffs, which followed hard upon her and ofttimes bit her cruelly, whenas they overtook her
原文金句 · 第五日第八则 · 纳斯塔基奥的松林地狱幻象
另一则是更出名也更温柔的费德里戈。这位落魄骑士为讨好来访的意中人,把自己家里最后的珍宝——那只心爱的猎鹰——宰了做菜,只为让客人吃到一顿体面的晚餐。可他不知道,客人此行正是来开口求借这只猎鹰——她丈夫病重想看一眼。饭端上来,鹰已成盘中餐。

说着,为了作证,他把那只猎鹰的羽毛、爪子和喙,一并抛在了她面前。
So saying, in witness of this, he let cast before her the falcon's feathers and feet and beak.
原文金句 · 第五日第九则 · 费德里戈宰鹰待客
两则故事风格迥异,一个走恐怖、一个走克制,但都靠一种近乎极端的强度把爱情推过了那道坎。
第六到第八天是全书最喧闹的部分,反复登场的丑角画匠卡兰德里诺和一干同伴闹出一连串笑话:他被同伴骗说找到一块"隐身石",于是当众脱衣去偷东西;又被哄说老婆怀了他的孩子;屡次被骗、屡次上钩、屡次恼羞成怒又不了了之。

更辛辣的是奇波拉修士。他答应村民展示一件稀世圣物——天使加百列的羽毛,专程从巴黎带回来的。祈祷、赞美诗、香火一样不少,揭开匣子,里面赫然是一根鹦鹉毛。可众人照样顶礼膜拜。薄伽丘借这种小故事,把宗教虚伪的皮一层层剥给读者看——不是否定信仰,而是嘲笑把信仰做成生意的家伙。

第十天是全书的"升华段",主题定为"慷慨与德行"。压轴的一百则,也是最后一则,由迪奥内奥讲给全团听。一位出身卑微的村姑格丽塞尔达被一位贵族青年娶回家,夫君出于某种近乎残忍的考验,一次次夺走她的子女、假意休弃她、命令她赤身回娘家,十二年后又把已成少年少女的子女送回她身边,宣布她仍可做回妻子——她每一次都毫无怨言地承受了。

这些话字字如刀,扎在格丽塞尔达心上——她放得下泼天的富贵,却放不下对他的爱;她只答道:「我的主君,我甘心情愿。」
Albeit these words were all daggers to Griselda's heart, who had been unable to lay down the love she bore him as she had laid down her fair fortune, she replied, 'My lord, I am ready and willing.'
原文金句 · 第十日第十则 · 格丽塞尔达的极致试炼
这则故事历来争议极大:是赞颂女性的伟大品德,还是暴露父权对女性的极致剥削?薄伽丘写的时候可能并无这种自觉,但读者今天完全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读它。它被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里专门改写一版,传遍欧洲,足以说明它打中了某种时代深处的神经——以极端的故事承载道德的极端重量。
这一百则的结尾,恰好把全书从笑闹的闹剧升华到道德的庄严——薄伽丘没有让读者笑着离场,他让人在最后一个故事里安静下来。
两周期满,传闻城里的疫气渐消。十位青年整理衣裳、收拾行装,骑驴返回佛罗伦萨。框架合拢,故事讲完了。但薄伽丘还有最后一段——他直接对读者说话了,承认有些故事写得"露骨",但他反问:那些伪君子们假道学地指责他,自己心里藏着的不比他写的更龌龊?

这段结语本身也是《十日谈》最值得记住的姿态之一:他不躲、不藏、不道歉。书里讲的正是人世间真实的人——他们的聪明、愚蠢、欲望、虔诚、卑劣与高尚——把它们包装成"圣人传"才是最大的虚伪。
把这本书放回欧洲思想史的转折点看:它写于黑死病之后,正是中世纪走向崩塌、文艺复兴开始冒头的当口。薄伽丘用一百个故事做的事很简单——把目光从"来世"转回"今生",把"禁欲"换成"肯定人的能动、才智与欢愉"。一位懂得随机应变、用机智周旋的人,在他的笔下比一位只会念经的修士更值得尊敬。这是欧洲人本主义的早期路标,比文艺复兴的很多"高峰"都来得早。

这些故事就是这个样子——它们和世间万物一样,既能害人也能益人,全看听故事的人是什么心性。
such as they are, these stories, like everything else, can both harm and profit, according to the disposition of the listener.
原文金句 · 作者结语 · 薄伽丘为「不雅」辩护
《十日谈》不是十天的纵欲狂欢,而是一百个活人在死亡面前,决定用故事把人性重新建起来。
解说可以告诉你每一则故事讲了什么,但它给不出一百则故事那层层叠叠的节奏感:同样一个主题,十个人轮流讲,每个人讲出来的色调都不一样;同样一个玩笑,前一场刚让你笑出泪,下一场立刻用悲剧把你按回椅子;同样一句话,在第七天的语境里是机智,到第十天就变成庄严。这种整体的呼吸与节奏,只有你自己翻页的时候才感受得到。

还有那些细到针尖的写法:薄伽丘常常在故事最后一句话里翻一个语义,把你刚刚以为读懂的道德瞬间再转一次;他对市井口音的记录、对女人和男人各自微妙心思的洞察、对教士与商人的讽刺之精准,都是只有逐字读才能会心一笑的地方。知道了故事的你,会比第一次读的人更容易捕捉这些巧思——所以这不是剧透,是开胃。
读《十日谈》最奇妙的体验,是第一百个故事讲完、合上书的那一刻——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被十个人陪着,安安静静地穿过了死亡。
Before the guide was written, this book got a visual foundation — every illustration you just read grew out of it.

这几则故事的妙处在于"轻"——薄伽丘不骂人,他只是把人世间那点愚蠢、虚荣、贪婪原原本本演给你看,读者自己笑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