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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Read · Illustrated Story
锯木工的儿子把拉丁文《圣经》背得滚瓜烂熟,踩着女人的窗台、侯爵的书房一路往上爬——直到教堂里的两声枪响,把他送上断头台。
想象你生得太晚。父亲是木匠,你却能背下整部拉丁文《圣经》;你崇拜的英雄倒在多年前的战报里,如今坐稳江山的,是一群你从心底瞧不起的人。你面前只剩下两条颜色:红——军装、战功、那一代平民靠一刀一枪挣来的光荣,已经跟你无关;黑——教袍、神职、教会,复辟王朝给平民子弟留下的唯一一根还能往上爬的绳子。你会披上哪一件?这就是于连·索雷尔那时的处境。
《红与黑》,副题《一八三〇年纪事》,一八三〇年在巴黎出版。作者斯丹达尔是笔名,真名马里-亨利·贝尔,是拿破仑时代过来、心里装着意大利歌剧和战场经验的人。他写这本小说的时候四十七岁,复辟王朝的空气让他作呕——他要用一部长篇,把那个时代从外省客厅到巴黎沙龙的伪善,一刀一刀切开。一百多年来,它被公认是现代心理小说和文学现实主义的奠基作之一:它早于"心理现实主义"这个名词整整一个世纪,就把一个人的每一个念头,算计的、自卑的、滚烫的,逐条摊开给你看。
主角于连·索雷尔,弗朗什-孔泰山区一个锯木工的儿子。他聪明、敏感、满脑子拿破仑,眼睛里却只有教会和门第重新把持一切的反动社会——这是他野心的牢笼。围着他的,是两个女人:维里埃市长那位虔诚、温柔、从没尝过真情的妻子德·雷纳夫人;以及巴黎极端保王党大贵族德·拉莫尔侯爵家那位高傲、任性、活在自己祖先传说里的小姐玛蒂尔德。两个男人值得记住:贝桑松神学院严厉正直的冉森派院长彼拉神甫,是把他从外省送进巴黎的桥梁;侯爵本人则是赏识他、又被他的出身逼得在墙角发疯的雇主。世界规则很简单——这是一份被反革命封死的等级表:你爸是谁,决定你这一辈子能坐到哪张椅子。
故事的起点在法国东部一个虚构的小城维里埃。老本堂神甫谢朗教于连把拉丁文《圣经》背得滚瓜烂熟——这本事后来成了他手里最像样的通行证。于连的同龄朋友、山里的木材商富凯,曾经向他提过一个合伙做木材的提议,那是一条安稳、体面、可以堂堂正正走完的路。可于连心里只装得下"更高",他没回头。教袍在他眼里不是信仰,是梯子。这本书最妙的一处写法在这里悄悄埋下:他一生都在扮演虔诚、扮演冷酷、扮演算计——但他身边那些真正虔诚的人,反倒最相信他。

我必须当教士。
I must be a priest.
原文金句 · 少年于连的算计 · 红(军装)已经死了,黑(教袍)才通向权力
于连进了市长德·雷纳家当家庭教师。他对市长夫人最初是算计——这是通往上层的又一块踏板。可事情没按他排好的走。德·雷纳夫人从没被一个男人真心待过,于连夜里爬窗进去的手电筒光一照,她整个人就塌了下来。这是全书第一次,于连自己也不知道,他演着演着,把真话也说了出来。流言逼着他离开维里埃,进了贝桑松的神学院。这一节斯丹达尔写得最冷:神学院是一所彼此告密、用沉默来维持体面的机构,年轻人吃饱饭都是奢望,唯一愿意护他一把的,是那个被当权派排挤、快要待不下去的彼拉神甫。

我要么做成这一整天里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要么就回到房间,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
I will perform what I have resolved to do all through the day, or I will go up to my room and blow out my brains.
原文金句 · 维里埃花园 · 钟敲十点前,他把握住她的手当成一场与自己的决斗
彼拉被排挤到墙角,临走前把于连引荐给巴黎的德·拉莫尔侯爵。于连就此进了全书的下半场——巴黎,侯爵府,极端保王党的客厅。他当上私人秘书,替侯爵跑了一趟危险的秘密备忘录使命——那是一种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的差事,可他做得滴水不漏。写法上更狠的是,侯爵府的沙龙在他眼里像一座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一句话也插不进的玻璃房:那些贵族闲聊的每一句话都在排辈分,于连一边恨,一边学。

任何一点鲜活的思想,在这里都显得粗鄙。
The slightest live idea appeared a crudity.
原文金句 · 德·拉莫尔侯爵府的沙龙 · 巴黎的体面与死气
侯爵的女儿玛蒂尔德,是另一种生物。她高傲、任性、活在中世纪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的浪漫传说里——那位祖先的情人,是真的玛戈王后。玛蒂尔德要的是一段配得上她祖先的爱情,代价是她自己。她把自己交给于连,又被他太快的征服吓退,反反复复;直到她怀了孕,下定决心。侯爵被逼到墙角,居然答应封于连一个贵族头衔、让他做家族军官的继承人。于连差一点就要成功了——离终点还差一封信。

如今活着的女人里,哪一个碰到情人被砍下的头颅而不惊骇?
What woman alive now would not be horrified at touching the head of her decapitated lover?
原文金句 · 玛蒂尔德谈她的祖先博尼法斯 · 一句说给自己的谶语
那封信来自维里埃。给德·雷纳夫人做忏悔的,是一个世故到骨头里的神甫——他口授了一封告发信,写的是于连当年在她家是怎么一步步勾引贵妇往上爬的。信到了侯爵案头。于连的整座青云梯一瞬间像被人抽掉了横档。他连夜骑马赶回维里埃,在教堂弥撒进行中走向德·雷纳夫人,抬手开了一枪,再开一枪。她倒下,受伤,没死——他以未遂的谋杀罪被捕。斯丹达尔在这里用了全书最锋利的一笔:于连冲着曾经真正爱过他的女人动手,动机不是恨,是被一封信碾碎之后的、近乎本能的疯狂。

诸位先生,我没有荣幸属于你们这个阶级。你们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反抗自己卑微命运的乡下人。
Gentlemen, I have not the honour of belonging to your class. You behold in me a peasant who has rebelled against the meanness of his fortune.
原文金句 · 法庭上拒绝求饶的自陈 · 全书最有名的一段
接下来是法庭。全书最有名的那一幕:于连拒绝求饶。他反过来说——陪审团的诸位先生,你们要杀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作为一个平民,胆敢走出我的阶级。他把这话说得像一篇演讲。陪审团里有维里埃那个靠盘剥穷人发家的新贵瓦勒诺,此刻正坐在审判席上——于连的命运,最后是被那种庸俗的阶级报复钉死的。斯丹达尔的写法非常冷:他让你看见,这些陪审团成员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小动作,心里在算什么账。
结局落在两个女人手里。于连被送上断头台。玛蒂尔德效仿她祖先的传说,亲手埋葬了于连被斩下的头颅——这是史书里有过的真实情节,不是比喻。德·雷纳夫人没被枪打死——她在自己的孩子们中间,熬了三天,悲恸而亡。这两个人的死法,是这部小说最锋利的一道反光:一个用行动写下"我仍然爱你",一个用死亡写下了同一句话。
它说的不只是野心。野心只是个引擎,整本书真正在追问的是:在一个出身决定一切的社会里,一个敏感又有才华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活下去?于连的代价是永远在演,演虔诚、演冷酷、演算计——他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和临刑前的牢房里,才短暂地做回了自己。斯丹达尔最狠的一刀,是让读者同情一个并不值得完全同情的人:他有时真的让你觉得精明得令人反感,下一秒又让你心疼得要掉眼泪。这正是他被叫做"心理现实主义奠基人"的原因——他把人物的每一个念头都摊开给你看,让你一边看,一边骂自己居然懂他。
另一个层面,它是一部锋利到骨头上的社会讽刺。外省的客厅——虚荣、攀比、互相盯防;神学院——饥饿、伪善、彼此告密;巴黎的沙龙——高谈阔论、空无一物;法庭——打着道德旗号的阶级报复。副标题"一八三〇年纪事"不是说着玩的:它要钉住的就是那一年前后的法国。所以今天读它,你会认出很多熟悉的脸——那些把上升通道封死、又嫌弃年轻人"太卷"的体系;那些用道德名号替阶级报复开路的人;那些真心爱过你的人、却也亲手在你的终点按下确认键的人。
它写的不是一个人的野心,而是一个把所有上升通道都封死的时代,逼出来的、最聪明的那种活法。
解说给你的是地图,正文才是土地。斯丹达尔真正厉害的地方,解说给不掉的:一是于连每一个念头的质感——他是怎么一边恨自己、一边又自怜,一边算计、一边心碎的,那种飞速切换的意识流,只有原文的句子节奏能让你"在里头";二是德·雷纳夫人和玛蒂尔德这两个人物身上那种文字层面的身体感——她们爱的方式完全不同,一个是被照亮、一个是自焚;三是那种近乎刻薄的、巴黎式的小幽默,藏在每一句看似平淡的叙述里,笑着笑着你会后背发凉。知道了结局,你依然值得去正文里,再活一次于连那短暂而滚烫的人生。
Before the guide was written, this book got a visual foundation — every illustration you just read grew out of 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