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冤杀的地主六次投胎,每次都回到同一块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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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高密东北乡的西门屯,地主西门闹被一枪撂倒。他自认一辈子勤俭仁厚,没干过亏心事,到了阴曹地府还在阎王殿里连声喊冤。阎王被他吵得受不了——不是被说服了,是嫌烦——抬笔一挥,把他打入六道轮回。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从前的长工蓝脸的家。他已经是一头驴了。
莫言,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写这片高密东北乡写了几十年——《红高粱》《丰乳肥臀》都是这块虚构土地上的事。2006年,他拿出这本号称自己最有野心的长篇:一个被冤杀的地主,借驴、牛、猪、狗、猴、婴儿六次投胎,每次都回到同一片土地,硬扛起从1950年土改到2000年中国农村整整半个世纪的政治运动史。书名"生死疲劳"四个字,出自佛经《四十二章经》——"生死疲劳,从贪欲起"。轮回本身,就是全书最大的隐喻。
故事发生在山东高密东北乡的西门屯,时间从1950年土地改革一直拉到2000年后。土改把地主的田分给穷人,西门闹的家产就这么分到了他从前的长工蓝脸手里——蓝脸分到一亩六分地。蓝脸这人认死理:解放后半个世纪,合作化、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别人都并队了,他死活不入社,就守着那块地一锄头一锄头自己种,成了"全中国唯一坚持到底的单干户"。
西门闹留下一对遗腹儿女:儿子西门金龙,激进、敢闯,文革里当造反派急先锋,改革开放后又变成暴发户;女儿西门宝凤,沉静内敛,长大成了乡村医生。蓝脸和西门闹的妻子迎春后来结为夫妻,生下儿子蓝解放——就是他和2000年出生的大头儿蓝千岁,爷孙俩,最后一起把整段往事讲出来。
第一世,他投胎成蓝脸家的驴。驴性子倔,腿脚好,赶上土改刚结束、集体化还没来,他还能撒欢儿跑。可是大跃进一来,饥荒一到,驴的日子就苦了——草料不够,还得拉磨。这头驴最后是饿死的,死在蓝脸的院子里。
妙就妙在——他看得见一切,听得懂人话,但他说不出来。读者借一双驴眼,看着曾经是自己的土地被分掉,看着长工蓝脸在自己院子里一袋一袋地背粮食,看着自己的妻子迎春改嫁给了长工。骂也骂不出声,急也急不出汗。
第二世最重。西门闹转生为牛,正赶上农业合作化与人民公社高潮——全村都入社,唯独蓝脸扛着锄头站在那一亩六分地中间,说什么也不并队。书记洪泰岳带人来牵他的牛,要充公。牛不走了。
牛死之后,西门闹投胎进了猪场。这回他的命好——长成一头体型硕大的种猪,排行第十六,人称"猪十六"。改革开放前后,市场活泛了,猪场里讲究配种、讲究膘情,他凭着一身腱子肉成了猪场一霸,翻墙越院,威风八面。最传奇的一笔:村里孩子落水,他扑下去把人拱上岸。
写法上莫言换了口气——驴是倔的,牛是悲的,到猪这儿是热闹的、近乎戏谑的。一头猪在猪场里争地位、抢交配权、救落水娃,荒诞得让人笑出声,可笑完一想:他毕竟还是那个没忘掉土地的地主,投胎当畜生,也要在另一个场子里当王。
猪王之后,西门闹投生为一条狗,穿行在改革开放后城乡巨变的西门屯。狗眼里的世界是另一种味道:砖房取代土屋,拖拉机取代耕牛,村口开始跑三轮车。西门金龙借着东风发家致富,西门宝凤在卫生所里给人看病,洪泰岳那一套集体化的老话再没人听。狗机敏、世故,贴着地面嗅过一个村庄从集体走向个体的全部气味。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愣了一下——莫言让西门闹这个冤死地主轮回了六次都没能彻底放下这片土地,结果真正"钉"在土地上不走的,是那个当年分了他家产的长工。冤有头,债有主,最后守地的,反倒是欠过他的人。
六道轮回走到头。2000年,西门闹最后一次投胎——这回是个人,一个头颅硕大、患先天怪病的男婴,叫蓝千岁。他是蓝脸和迎春的重孙,是蓝解放的孙子。两千年降生在一个怪病婴儿身上,听着像惩罚,其实是收尾。
这一世的叙述方式最绝:莫言让大头儿蓝千岁和蓝解放爷孙俩,一老一少、一头一尾,把整部小说从头到尾讲一遍。讲的人就是经历过的人,讲的人也就是没忘掉那片土地的人。一百年中国农村史,被装进一个怪病婴儿的脑袋里。
三点。第一,野心够大——一个荒诞的转世设定,硬扛起半个世纪的中国农村政治史,每一世还对应一个特定年代。第二,视角新——让一头驴、一头牛、一头猪、一条狗当叙述者,骂不出声、急不出汗的憋屈感,比任何第一人称都来得透。第三,魔幻和写实焊在一起——阎王殿的荒诞和人民公社的细节并排站着,谁也不抢戏。瑞典学院把诺奖给莫言那年的授词里,"魔幻现实主义"四个字被反复用,《生死疲劳》就是这门手艺最齐备的一次展示。
解说能给地图,给不了土地。莫言在这本书里玩的不是剧情——剧情一句话能讲完,西门闹转世六次最后投胎成人。真正要进正文才能摸到的是别的东西:阎王殿那个不耐烦的小吏怎么把笔一扔的笔触;那头牛鼻环被扯豁时鼻血滴在干土上的颜色;猪十六在猪场里打架时扬起的尘土味儿;大头儿蓝千岁开口讲第一句话时,蓝解放这个爷爷辈的老人手在抖。这些颗粒度,解说给不了,正文写得出来。
而且这本书有种特殊的劲——它笑着讲苦难。读着读着你会笑,笑完才发现后背发凉。这种劲儿,是把书打开、自己一页一页翻过去才接得住的。地图在手里了,地在前面,去走。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鞭子抽过来,鼻环被生生扯豁,火苗往牛背上烧——可它就是不进集体那片地。后来它拖着半条命,一步一步走回蓝脸那一亩六分地,倒下,再没起来。整个西门屯的人站在地头,没一个人说话。这是全书最有名的一段,写法的狠在于:施暴的画面作者一笔都没细描,全靠牛"就是不走"这一个动作,扛起整个年代的残忍。
一头牛拖着一辈子的冤屈,钉在自己的那一亩六分地上——这是全书最安静、也最响的一页。
狗世之后是一世短暂的猴。猴的戏份更短,几乎一闪而过,像一道从畜生跨回人间的桥。莫言在这里明显在加快脚步——六道轮回即将走完,读者的注意力被引向最后一个落点:西门闹最后一次投胎,终于重新做回人。
在讲最后那一世之前,必须把蓝脸这个人单独说一遭——他不是六道轮回里的畜生,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守地的农民。西门闹转了一轮又一轮,蓝脸就在那一亩六分地上老了一轮又一轮。改革开放后入社早已合法、单干不再挨整,他还是守着那块地,一直到死。死的时候,坟也埋在那一亩六分地的田头。
书名四个字直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一个地主被冤杀,阎王没替他平反,只是把他扔回人间,让他接着活——活成驴,活成牛,活成猪,活成狗,活成猴,最后活成一个怪病婴儿。贪什么?贪的是那块地,贪的是"我一辈子没做错事凭什么被枪毙"这口气。贪欲不解,轮回不止,这事儿佛经里说得清清楚楚,莫言把它种进了山东高密的一亩六分地里。
再深一层,这本书真正在问的是——土地到底属于谁。土改分给穷人,公社收归集体,改革开放又退回个人,每一次运动都重新洗一遍牌。莫言的狠在于,他让一个地主借六次畜生眼看着这一切,自己家的地被分了、又入社了、又单干了,最后守着那块地的反倒不是他,是他当年的长工。答案被他藏进了蓝脸坟头那一锹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