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存在主义小说的起点:万物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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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蹲在公园长椅旁,盯着地面上一截裸露的栗树根。没人催他,没人盯着他,他只是盯着——然后忽然明白一件事:树根就在那儿,他自己也在那儿,都没有理由。这不是什么诗意的领悟。这是《恶心》最著名的瞬间,也是二十世纪文学里最让读者坐不住的一个场景。
他叫安托万·罗冈丹,三十出头,靠一笔独立收入活着,独居在法国诺曼底一座虚构的港口小城布维尔——据说这座小城的样子脱胎于作者曾经任教的那座港口城市勒阿弗尔。三年来他只做一件事:在市立图书馆翻档案,给十八世纪一个早已作古的外交冒险家罗勒邦侯爵写传记。这种日子本来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开始在他身上成形。
作者是让-保罗·萨特。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三十三岁,还没写出后来那本系统讨论存在主义的哲学巨著《存在与虚无》(1943),但这本一九三八年首版的日记体小说,已经把核心命题——存在先于本质,万物的存在没有先天理由——活生生地写出来了。它是法国存在主义文学的奠基作,也是哲学小说这个类型绕不开的坐标。书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整本书就是罗冈丹的私人日记,一天一天地记下他身上那种变化怎么长出来、又怎么把他原来以为坚固的世界一块块啃掉。
罗冈丹在这座小城里接触的人不多。市立图书馆里有一个叫『自学者』的常客,多年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一本接一本地通读馆藏的每一本书,坚信人道主义能为存在赋予意义——罗冈丹对这种信念打心眼里瞧不上。咖啡馆女老板弗朗索瓦丝偶尔跟他上床,两人之间没什么感情,只是一种麻木的习惯。罗热医生是个见惯生死的退休老头,在咖啡馆里跟他搭几句话,衬出罗冈丹越活越不像这座小城正常人。小城本身的规则也简单:一座外省港城灰扑扑的日常,图书馆、公园、咖啡馆、火车站,连成罗冈丹孤绝生活的几块布景。
后段场景短暂挪到巴黎。罗冈丹去见多年前的旧情人安妮——她曾经执迷于把生活场景精心布置成有意义的『完美时刻』,像戏剧的高潮一样。多年不见,她已心灰意懒,容貌和心气都不复当年。
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小事。罗冈丹伸手去握门把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一刻他愣了一下——好像那只手、那块金属突然都显得太具体、太真实、太没有道理。他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镜面上,五官是那样一种排布,没有为什么。他坐在咖啡馆里盯着面前的啤酒杯,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也没什么理由地存在着。这些零碎的失神慢慢连成一片,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战栗攫住了他——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恶心。
小说收尾在火车站附近的咖啡馆里。罗冈丹已经决定离开布维尔,行李收拾好,火车时间也定了。咖啡馆里放着一张爵士唱片,歌名叫『Some of These Days』。那段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也该写一本书——不是给死人立传的传记,而是像这张唱片一样,用某种属于自己的必然性,为自己毫无道理的存在辩解一下。
这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尾。罗冈丹没有顿悟人生真谛,没有在栗树根前找到新的信念,没有被谁拯救。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一张唱片,心里浮起一个脆弱的可能性:或许可以写。萨特让整本书停在这个半开的口子上——一个写作者正在诞生的瞬间,不是已经诞生的瞬间。
《恶心》不是一本书生病的故事,它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本书里、而那本书写不出任何理由的故事。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这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想吐。萨特后来把这个词变成了一个哲学术语:恶心,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万物——包括自己——的存在毫无理由、纯属『多余』时的那种形而上的战栗。它发作的场合从来不是抽象的思辨,永远是具体的物——门把手、啤酒杯、镜中自己的脸、栗树根。哲学问题在这里不是被想出来的,是被摸出来的。
全书的转折发生在市立公园里一棵老栗树前。那天罗冈丹坐在长椅上,试着给罗勒邦侯爵的传记找点新思路,却一个字写不出来。他低头看脚下,看见了树根——粗壮的、扭曲的、深褐色的根系从土里翻起来,结构复杂得近乎丑陋。他就那样蹲下去盯着看,看着看着,一句话在脑子里炸开:『那棵树根就在那儿,我就在这儿,都没有理由。』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存在本身——不是某个东西的存在,是存在这件事本身赤裸裸地、毫无道理地铺在眼前。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也愣了。这一幕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文学最著名的哲学场景,不是因为它讲了什么新道理,而是因为萨特把最抽象的形而上学问题——为什么有物存在而非空无——钉进了一截最普通的树根的质感里。从这一段之后,罗冈丹原来那个世界——传记能写完、人有信念能信、生活有故事可讲——开始一块一块塌下来。
后来在同一间图书馆里,自学者因为对一个男孩有不当举动被管理员当场撞见。罗冈丹就坐在附近,亲眼看着这个一辈子躲在书堆里的人被当众羞辱、逐出馆门。他没有伸手帮忙。这一幕比任何说理都更干脆地告诉读者:所谓人道主义信念一旦撞上现实的粗粝,是怎么碎成一地的。
小说后段,罗冈丹动身去巴黎见安妮。多年不见,他以为这次重逢或许能给他点什么——一个支点、一段旧情、一个能让他从恶心里爬出来的抓手。两人见面,吃饭,聊天。安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执迷于把每个瞬间布置成『完美时刻』的女人,她对那一套心灰意冷,皱纹和疲态都写在脸上。罗冈丹也没有变好。两人坐在一起,只是一起确认了一件早就各自知道的事:那些精心布置的意义,从来就不是真的。
这场重逢没有带来救赎。萨特没让罗冈丹在旧情人那里找到归宿——他早就在日记体里反复提醒读者,人和人之间找不到这种东西。安妮只是另一面镜子,照出罗冈丹自己的衰败。
今天再翻这本一九三八年的小书,它的力道不只来自哲学命题。萨特把『为什么有物存在而非空无』这种最抽象的问题,整个儿翻译成了手指碰到门把手、眼睛盯住树根、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一类身体动作。日记体让哲学不再是论证,而是一种第一人称的感官经验——你能跟着罗冈丹一起不舒服,而不是听他解释为什么应该不舒服。这一点,是任何摘要都给不出的。
而且它早于《存在与虚无》五年。一部小说把一种哲学活出来,再由作者本人后来写进体系里——这种顺序本身,就是二十世纪思想史上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解说能给地图,给不了土地。罗冈丹盯着一截栗树根盯了整整几页,那种盯着看的速度、那种脑子里念头怎么一层层剥开的节奏,只有翻到原文才感受得到。日记体的好处在这里全显出来——萨特写一天就是一个截面,每个截面都带着那座小城的气味、那天的光线、咖啡馆里别的客人的零碎动静。这些东西讲不出来,只能在书页上慢慢挨过去。知道了剧情再去读,反而更见出萨特怎么用最日常的物件搭出一个让人坐不住的形而上学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