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雪原上的一声大笑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化妆间的镜子前,站着一位背上长翅膀的女人。她对来访的美国记者说,自己没有爸爸,是从蛋里来的。窗外是旧世纪最后一个夜晚的伦敦。
你立刻想问: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卡特故意不回答。这本书的妙处,正藏在这一问的不肯落地里。
《马戏团之夜》出版于 1984 年,作者安吉拉·卡特是二十世纪后期英语文学里最不安分的女小说家之一。她写童话改写、写女性如何被男性的目光塑形、再把自己从那塑形里挣脱出来。这本书是她篇幅最长、野心最大的一部——拿世纪之交做舞台,把马戏团、哥特惊悚、女性自我叙述、后现代文体杂耍全搅到一起,被公认为她最负盛名的长篇,也是后现代英语小说的一个里程碑。
在英语文学的女性主义谱系里,它常被和伍尔夫的《奥兰多》放在一起读:一个跨越时代、性别模糊、拒绝被定义的人物。但卡特走得更野——她让人物直接长出翅膀,再让所有想“验证”这双翅膀的男人扑空。
费弗斯是伦敦最红的空中飞人杂技演员,身形高大、声音洪亮,自称从蛋里孵出、长着一对货真价实的翅膀。她身边有养母丽兹——一个精明刻薄、说话带社会主义腔的伦敦老妇人,一路护着她、管着她、随时拆她台。来找她的美国记者叫杰克·沃尔泽,原本想写一篇揭穿骗局的稿子。还有一个浮夸的美国马戏团老板科尔尼上校,靠一头据说能通灵的母猪来拍板所有决策——他把这整团人马从伦敦一路搬到了俄国。
书里的世界分三段:先是 1899 年除夕的伦敦地下室化妆间,再是圣彼得堡的豪华帐篷与贵族沙龙,最后是横越西伯利亚的火车和零下几十度的雪原。每一段都换一套规则——伦敦是算计与讲故事,圣彼得堡是机关与陷阱,雪原则是失忆与重生。
费弗斯刚到圣彼得堡就又踩进了第二个陷阱——一个俄国大公对她动了念头,用一枚镶满宝石的机关彩蛋把她引入豪宅。差点被永远锁进他的收藏品里。这一段写得华丽又阴森,是十九世纪末俄国贵族“占有美学”的一幅速写。我第一次读到这里,脑子里闪过的是契诃夫笔下那种带霉味儿的宫殿——但卡特比契诃夫更狠,她让一个长翅膀的女人从一座私人博物馆里硬生生飞了出去。
1900 年的第一个黎明在雪原上升起。沃尔泽和费弗斯重逢。他已经不执着于“她到底是真是假”这个问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终于明白这个问题本来就不该由他来回答。费弗斯纵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雪原上。书在这里结束。
作者不告诉你那双翅膀是真是假。她让一个女人在二十世纪第一缕光里大笑收尾。这笑本身就是答案。
表层是个跨世纪的马戏团冒险故事,里层是一份关于“谁来定义一个女人”的声明。费弗斯拒绝被男性凝视一锤定音——她讲自己的故事,她自己决定哪里是真哪里是假。罗森克鲁兹先生想用祭坛确认她,俄国大公想用珠宝盒囚禁她,沃尔泽一开始想用新闻稿“戳穿”她。三种男人,三种工具,结局都是被她挣脱。飞翔在这里既是身体能力,也是精神自主——她“到底能不能飞”贯穿全书,也贯穿十九世纪末关于女性到底能走多远的争论。
更深一层是关于“可信叙述者”这个文学传统的颠覆。小说向来要叙述者交代清楚来源,可卡特这回偏不:她让你自己判断,你判断不出来,她也不帮你。她让马戏团帐篷、小丑、杂技、变装这些“规则失效”的东西,成为一个巴赫金式的狂欢空间——在狂欢里,所有等级、所有“真/假”对立,都可以暂时被悬置。
解说能告诉你费弗斯是谁、发生了什么、怎么收尾。但它给不了你几样东西:费弗斯讲话时那种大笑连连、压过整个化妆间的洪亮;沃尔泽从记者慢慢变成小丑学徒时那种一点点松下来的羞耻感;圣彼得堡帐篷里所有灯光、兽腥、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以及最后雪原上那一笑——你只有自己去读,才能在那个笑里听到整个十九世纪结束的声音。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故事从费弗斯坐在化妆镜前说起。她对沃尔泽一整夜,把自己的来历讲给他听:幼年被独眼老鸨纳尔逊妈妈收养,在一间被伪装成“淑女学院”的伦敦妓馆里长大;老鸨死后她流落杂技界,被卖给一个痴迷炼金术与招魂术的猎奇贵族罗森克鲁兹先生,险些被当作仪式祭品宰掉——她凭机智和那对翅膀死里逃生。整个讲述被她自己、也被丽兹不停打断、纠正、补全,真假在她嘴里故意暧昧。
这一段写法上看点极多。卡特让一个不可能是真的女人(从蛋里孵出?)自己当自己的叙述者,而且讲得理直气壮、笑声不断。沃尔泽越听越被吸引,最后干脆扔掉记者身份,藏起笔记本,化名小丑学徒混进了科尔尼上校的马戏团,跟着出海东行。这一笔是全书的关键转折:他不再追问真假了——或者说,他变成了故事里的人,不再是外面的旁观者。
马戏团到了俄国,舞台撑开。卡特在这里铺了一组马戏团群像:濒临疯狂、靠酒精度日的小丑头子布福,沉默到几乎从不开口、却用弹钢琴的方式驯服猛虎的阿比西尼亚公主,还有一个瘦弱姑娘米尼翁,从虐待她的“猿人”丈夫身边逃出来后投靠公主。
马戏团登上一列横穿西伯利亚的火车,旅途走到一半遭劫匪炸翻。车厢倾覆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费弗斯的翅膀在事故里受创,一时飞不起来。沃尔泽被甩出车厢,摔断的不只是骨头——他失忆了,被一支西伯利亚萨满部族收留,渐渐忘了自己曾经是记者、曾经想拆穿那个会飞的女人。
费弗斯和丽兹在雪地里一路找他。这一段卡特写得松散、辽阔,像在用文字铺一张无限延展的白纸。火车从欧洲的工业象征,一翻就成了要被丢弃的旧世纪的废铁。雪原上反而干净。
她到底是不是从蛋里来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权问这个问题。
这是一部高度自觉地炫技的小说——句子长起来像巴洛克花窗,短起来又像马戏团里的叫卖。卡特把哥特、流浪汉小说、女性主义、童话改写、后现代元叙事全揉进一本三百页的书里,揉得密不透风。读它需要点耐心,但回报是:你会在二十世纪英语小说里看到一个几乎独一无二的女主角——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真假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自己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