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查三世》· 解说版
一个决定作恶的人踏上王座,却在塔影与梦魇中听见所有亡魂登门索债。
故事从一个跛子开口讲起。约克家刚打完胜仗,伦敦塔外的风里都带着春天的味道,他却站在阴影里拧着眉头——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他走起路来像一把歪斜的尺。他对自己说:既然这副身子在太平年月里捞不到爱情,也捞不到安稳,那就索性做个恶人,目光投向王位。这段话是英语文学里最著名的独白之一,莎士比亚几乎是把一个反派的自供状拍在了读者脸上:他不掩饰,不忏悔,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理查三世写于一五九几年,那时候的伦敦剧院正红火,莎士比亚是剧团里最能写的那支笔。这部戏在历史剧里排得上号,不是因为它最像史书——它更像一面镜子,照着权力的胃口。它后来进了第一对开本,成了英语剧坛绕不过去的那一块石头。
十五世纪末的英格兰刚从玫瑰战争的烂泥里爬出来。约克家是白玫瑰,兰开斯特家是红玫瑰,两家在王座前流了三十年的血。理查姓约克,是已故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弟弟,克里伦斯公爵乔治也是他哥哥,白金汉公爵是他最趁手的刀。敌人那边,里士满伯爵姓兰开斯特,躲在外地等着时机。伦敦塔是这部戏里反复出现的石盒子——进去了的人,要么换个身份出来,要么再没出来过。理查的故事,就是从塔外走到塔顶,再从塔顶摔下来的那条线。
值得记住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安妮夫人——她丈夫刚死在理查刀下,她正在送葬的路上哭得满脸泪痕。另一个是伊丽莎白王后,已故国王的遗孀,膝下还有两个没成年的王子。这两个女人后来都被理查的舌头卷进了他的算盘里。
理查要往上爬,先得踩掉家里碍眼的人。他的哥哥乔治——克里伦斯公爵,原本在王位继承顺序里排在他前面。理查不动刀,先动嘴。他在病重的国王耳边放话,把一场兄弟之间的旧怨说成新的阴谋,把"我担心哥哥要害我"嘀咕成"我听说哥哥要害陛下"。国王本就多疑,乔治就这样被拖进了伦敦塔。理查站在塔门外,看着铁门合上,转头去办下一件事。

我已决心做个恶人。
I am determined to prove a villain.
金句 · 第一幕 · 理查开场独白
这一段写法妙在"不动声色"。莎士比亚没让理查在台上拔刀,他只让理查在兄间说话。刀是别人替他递的。
真正让观众脊背发凉的是下一幕。安妮夫人正抬着她亡夫的棺木,泪还没干,理查迎面拦住了她。按常理,这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理查不按常理出牌——他开始说话。他夸她的眼睛,他自责,他发誓要为她的亡夫报仇,他把所有的罪往自己身上揽的同时,又把自己包装成唯一能保护她的人。一番话说下来,安妮那颗本来要为亡夫守节的心,松了。她把手指伸给了杀夫仇人。

曾有哪个女人在这种心境里被求爱?曾有哪个女人在这种心境里被征服?
Was ever woman in this humour woo'd? Was ever woman in this humour won?
金句 · 第一幕 · 安妮夫人送葬路上
我第一次读到这场戏也愣了。这不是浪漫,这是解剖——莎士比亚在示范一个真理:恨和爱的距离,有时候只隔一个会说话的人的三寸舌头。理查不是在求爱,他是在炫耀本事。
国王死了,王位空了。按血统,轮到两个小王子,可他们还是孩子。理查和白金汉公爵串通了一出戏。他在伦敦市民面前念一段长长的谦辞,恳请另请高明,他的眼神谦卑,姿态虔诚,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请愿的群众。市民被这场戏感动了,跪下请他登基。理查叹着气"勉为其难"接过王冠——那一口气叹得比谁都长。

我无福承受王冠;世人却不肯相信。
I cannot tell; the world will not believe.
金句 · 第三幕 · 市民前的谦辞
莎士比亚在这里写的是权力的演技化——一个人要坐上那把椅子,最稳的办法是让所有人以为他自己也不想坐。理查这一跪,比他之前动过的所有刀子都狠。
坐上去了,并不意味着安全。理查开始疑神疑鬼。他把两个侄子关进伦敦塔——两个没成年的王子,从此消失在那道石墙背后,没再走出来(具体怎么没的,莎士比亚没写明,我们也不写)。他对帮他上台的白金汉起了疑:这人知道得太多了。于是曾经的盟友也被他抛了出去。他还娶了安妮,又很快对她冷下来。他对伊丽莎白王后假惺惺地示好,背后盘算的是她的女儿。整个宫廷变成一间密室,每个人都在猜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这是这部戏最安静也最毛骨悚然的画面。理查不动手了,他只要把人"送进去"。塔楼里的两张空床,就是他权力的资产负债表——每上去一级,下面就少一个人。
决战前一夜,理查的帐篷里来了不该来的访客。那些被他送进塔、送进土、送进棺材里的人,一个个在梦里走来,轮流对他念咒:愿理查绝望,愿理查失败。理查从噩梦里醒来,一身冷汗,对身边的侍从承认——他怕了。

啊,我刚熬过一夜痛苦的梦魇!
O, I have pass'd a miserable night!
金句 · 第五幕 · 博斯沃思前夜
这一段写法上看点极多:莎士比亚让"受害者"变成了"诅咒者",把理查过去每一笔血债都开成了一张账单。独白里有一句大意是——我是个孤家寡人。这个自诩要当恶人的人,终于发现恶人的代价。
博斯沃思旷野,决战打响。理查的军队先是占优,战局一翻转就成了溃败。他骑的马被砍倒,他站在泥地里挥舞着剑,回头对谁喊——一匹马!我的王国换一匹马!这一刻他所有的算计、台词、演技都失效了,剩下的是一个瘸子在泥地里想活命。王冠从战场上滚落,没人去捡。里士满那边的红玫瑰和约克这边的白玫瑰,从此合为一朵。

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国换一匹马!
A horse! A horse! My kingdom for a horse!
金句 · 第五幕 · 博斯沃思战场
"一匹马!我的王国换一匹马!"这句话被翻译成各种语言传了下来。它不是一个交易,它是一个惊叹——一个把全世界都算进自己账本的人,最后一刻发现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能算。
这部戏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它的情节——历史剧的阴谋诡计别处也有——而是理查这个人。一个坏到坦然的家伙,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底牌掀了,可观众还是忍不住想听他接下来怎么说。莎士比亚让他同时是凶手、演说家、情郎、哲学家、失眠症患者,每一面都自洽,每一面又互相咬住。这在四百多年前是相当先锋的写法——他不只写一个人干了什么坏事,他写一个人怎么用语言把自己说服。

理查写的是英国宫廷,可它属于每一个时代。它讨论的是权力的胃口如何吞掉下厨的人,独裁者的孤独为何比囚徒更深,一个会说话的人能多危险。读它的人不一定爱英国史,但只要听过办公室里有人靠嘴皮子踩着同事往上爬,就能懂。
因为解说是地图,正文是土地。地图上能看到路径,但闻不到伦敦塔石墙的潮气,听不到理查在安妮面前那段长独白里每一处语气转折——他什么时候语速放慢表示"在认真说",什么时候词句堆叠表示"在炫技"。莎士比亚写这段戏的笔法,是一种英剧台词的极致享受,翻译过来要打折扣,英文原文才有那个劲。还有博斯沃思前夜那一连串幽灵,每一段诅咒句式都不同,像同一首安魂曲的不同声部,纸面上读和戏台上看是两回事。理查这个人,光知道他会死是不够的,你得听见他在死之前还嘴硬——那种硬,才是这部戏真正留给世人的东西。
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王冠的重量会把他自己压塌。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