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年布克奖 · 默多克最成熟的一本书
文字与插画由生产线产出
一栋没有窗户的石屋,被北海的浪拱在崖下。屋主是个刚退休的名导演,叫查尔斯·阿罗比。他搬进来的第一天,海面上升起一团说不清形状的黑影——他后来在回忆录里信誓旦旦写那是只怪物。这本书就从他那本越写越失真的日记开始。
艾丽丝·默多克,英国人,本身是哲学家,一辈子写小说写哲学命题。1978 年她凭《大海啊,大海》拿下布克奖,也是这一年英语世界公认她写得最透的一本。书不厚,靠一本第一人称的回忆录撑起来——而这位回忆录的主人,是个读者越读越信不过的家伙。
这本书不是讲他看见了什么海怪,而是讲他为什么那么需要看见那只海怪。
查尔斯一辈子在伦敦西区排戏、捧角、跟女明星纠缠。退休那天他跟所有旧情人甩了手,给自己买下英格兰北边一段荒凉海岸上的石屋,起了个名字叫『施鲁夫角』。他想写回忆录,想重新做人,想在这片没人在意他的地方把自己整干净。
可惜他没能甩掉谁。世界在开头三天就追上来了:他发现少年时爱过的姑娘哈特莉就嫁在隔壁村,丈夫叫本,是个闷声不响的退役军人兼教师。他立刻断定哈特莉这些年过得很惨、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而他,要去把她从这段婚姻里救出来。
查尔斯刚落脚没多久,海里那团黑影就在暮色里冒出来过一次。他写进日记,写得很郑重,仿佛一个预兆。其实那只是一种他需要看见的东西——后面整个故事都在沿着这条裂缝往下塌。
解说到这儿其实把地图画完了:人物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幻灭、最后回到哪儿。但这本书真正的东西——默多克那种又冷又暖的英式幽默、北海一天之内能换八张脸的光、查尔斯日记里那种一本正经的自我膨胀——只有翻开正文自己撞上去才算数。
而且这是一本需要你慢慢和叙述者较劲的书。他每说一句话,你都得在脑子里对一句:『真的吗?』这种和叙述者之间的拉锯,导读给不了,只能在原文里一点一点磨出来。如果你愿意走进一个中年名导那间没窗子的石屋,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自己这辈子有多高明——那你已经准备好读这本书了。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他和哈特莉的重逢是一场小型的爆炸。四十年没见,对方已是两个老人的妻子、养母,住在一栋温馨得有点刺眼的村舍里。查尔斯坐在人家客厅里,脑子里已经在替她写台词:她不幸福、本不爱她、她只是被困住了。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看穿了她的真心。我第一次读到这里也愣了——这人怎么就能笃定到这种地步?
然后是詹姆斯。查尔斯的堂弟,退伍军官,行事带着一种让查尔斯摸不透的东方修行味道。两人在岩阶散步,话没说几句,涨潮就把那条下海的石阶淹了。查尔斯脚下一滑栽进海里,差点没上来——是詹姆斯不知怎么把他拽了上来,几乎像某种不该发生在英格兰北方的神迹。
提图斯的死没把查尔斯摇醒,反而把他往更深处推了一步。他铁了心认定哈特莉必须离开本、必须跟他走。一度他把哈特莉带到石屋里,几乎是软禁——逼她在『我』和『他』之间挑一个。哈特莉没挑,挑了第三种:回到本身边,跟本一起移居海外。
故事快收尾的时候,詹姆斯也死了——死得安静,死得不合常理,留下一小笔遗产和查尔斯永远解不开的谜。查尔斯终于把石屋卖掉,回到伦敦。书最后一页,他说他现在活得比在海边谦卑了一点。这句话从一个前面三百页都在自我吹嘘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太一样。
默多克本职是哲学家,研究萨特、研究道德心理学。这本小说看起来是个『退休老男人追初恋』的俗戏,内核却是一份关于自我欺骗的精密临床报告。查尔斯每写一页回忆录,读者就要替他打个问号:他美化了多少、漏掉了多少、把别人脸上本没有的表情读成了什么——这是文学史上最让人又爱又恨的不可靠叙述者之一。
书里所有的『大词』——爱情、救赎、自由、艺术——全都被查尔斯那套自我中心的滤镜捏了一遍形,等到故事走完,读者才会发现:他对哈特莉的执念不是爱情,是一种要把四十年前那个少年钉死在原地的控制欲;他在石屋的隐居不是自由,是另一种更体面的牢房;他在海里看见的那只怪物,从来就没在海面上真正存在过。
写法上,这本小说的象征非常克制:石屋没有窗子的内室、涨潮就吞掉的岩阶、旧照片、那只始终没被落实的『海怪』,全都服务于同一个命题——一个人怎么用环境把自己关起来,再用幻觉把自己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