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渔夫与海女的爱情,怎么就被一场暴风雨给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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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靠岸,十八岁的久保新治从海里把渔网拖上来。他直起腰,擦掉额头上的海水,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女孩皮肤晒得微黑,是常年潜水的人才有的颜色,正安静地望着海面发呆。新治那一刻还不知道她叫宫田初江,更不知道她是岛上最富船主家的女儿——他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住了。这就是《潮骚》的开场。
说起三岛由纪夫,大多数人想到的是剖腹、是极端美学、是《金阁寺》里那种烧灼的阴翳。《潮骚》是反的。它写于一九五二年作者一次希腊旅行之后,刻意仿效古希腊牧歌小说《达夫尼斯与克罗伊》那种朴素、健康、透明的调子,是三岛全集中少见的明亮之作,当年就拿了新潮社文学奖,也是他最容易被普通读者接受的一本。把它当作三岛的入门书,再合适不过。
故事发生在伊势湾一座虚构小岛歌岛上,原型是三重县真实存在的神岛。战后不久的日本,岛上没有工业,只有渔业、海女潜水、神社石阶、灯塔、战时留下的废弃碉堡。一年的故事,困在这样一个靠潮汐和劳作运转的小社会里,婚丧嫁娶都在邻居眼皮底下发生。
新治是岛上最穷渔家的长子,父亲死在战时,他跟寡母、年幼的弟弟弘相依为命。他水性极好,力气大,笨嘴拙舌,除了干活没什么野心。初江是岛上首富宫田照吉的独生女,刚从外岛学艺归来,能潜到海底捞鲍鱼海藻,性情里有一股水下作业者才有的沉稳。两个人之间隔着整整一条阶级鸿沟——这是岛民社会里所有家长都会皱眉的那种差距。
照吉是初江的父亲,岛上最有钱的船主,他给女儿挑女婿,眼睛盯着的是门第。川本安夫是另一个富户的儿子,也是初江的追求者,他长相斯文、家境殷实,是照吉原本属意的女婿人选。千代子是灯塔看守人的女儿,从城里念完大学回来,悄悄喜欢新治好多年。还有一个老船长治吉,是照吉的心腹,后来设下整个考验的人。人物不多,岛上关系一眼望到底,所有冲突都从这个巴掌大的世界内部长出来。
风平浪静之后,岛上开始传一件事——新治和初江在碉堡里早就越界了。说这话的是安夫,他原本是照吉看好的准女婿,新治半路杀出来,他当然不高兴。流言经不起查证,可它不需要查证,它只需要足够多的人在饭桌上重复。灯塔看守人的女儿千代子本是无心——她从城里回来发现新治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正自伤心,一次转述里把自己听来的话顺嘴说了出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后来独自去找新治的母亲,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这一场误会才有了洗清的可能。
照吉看着新治从海里被拉上来,浑身是伤,眼里是那种被打透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光。他点头了。婚礼按岛上的规矩办,新治的母亲坐在上座,初江穿着嫁衣从神社石阶上一路走下来。整个岛都知道这门婚事的来路,没有童话里那种贫贱小子一夜翻身,只有一个人用命挣回来的承认。
我第一次读完这本书,回头把扉页又看了一遍。三岛这个人后来走向那么极端的结局,他自己大概比谁都清楚——这种干干净净的结尾,是他在别处再也写不出来的。所以才更珍贵。
《潮骚》不是三岛写不出阴郁,而是他故意把笔递给了大海。
《潮骚》真正的主角不是新治,也不是初江,是这座岛本身。岛上的时间是潮汐给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劳作给的。一个人的品格不靠他爹是谁、家里有多少船来证明,靠他能不能在水里把缆绳拉过去,能不能在暴风雨里守住的不仅是一条船、还有一个承诺。三岛写这本书的时候,特意绕开自己最擅长的颓废与死亡美学,转而去写一种朴素的人能靠朴素的方式被承认。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新治和初江的重逢没有刻意安排,是岛太小。神社石阶上擦肩而过,渔场收网时她从海底冒出头来,黄昏礁石边她一个人坐着看海。这种偶遇一遍两遍三遍,岛上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宫田家的女儿怎么总和那个穷小子在一起?新治不去想这些,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在风口上。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表白。新治帮她搬海藻筐,初江把自己捞上来的好贝分他一份。他们在一起时聊的是潮汐、是海女入水的禁忌日、是哪个季节鱼群靠岸。这种恋人之间的对话,搁在今天的小说里大概会被嫌寡淡——但三岛就是要写这种寡淡。他宁可用搬海藻筐、分贝这样的小动作来推进恋情,也不写一句热烈的表白。一对年轻人就这样在劳动里彼此确认。
一场暴风雨来得突然,两人无处可躲,跑进了岛上战时留下的一座废弃碉堡。雨声盖过了一切,他们浑身湿透,赤着身子围着一堆火取暖。可以想见的情节走向他们都懂——但三岛没让这段往那走。初江让新治起誓,婚前不越过那条线。然后两人并排跳过火堆,让火焰夹在中间,作为自证的仪式。这场戏的力道,恰恰在于它什么都没发生。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这本一九五四年的日本小说,处理的居然是这样一种反肉欲的贞洁。这更像一种被海风吹大的年轻人自发的信念:身体值得一个更郑重的时刻。后来全岛最伤人的流言,偏偏落在这件事上,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真的变成了一个道德事件。
这段写得狠。岛上几乎没有匿名,谣言落地就生根,照吉听见传闻当场翻脸,把新治从候选名单里划掉。整件事的可怕不在于谁说了假话,在于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传闻,可以在一个封闭社区里碾碎两个年轻人。
照吉这人粗中有细。他没直接拍板,而是听进了老船长治吉的提议——把新治和安夫一起安排到他的货轮上当学徒见习。美其名是带年轻人见识见识生意场,实际上就是要借一场真正的海上活计,把两个人放到同一个秤上称。新治出身渔民,海里是他老家;安夫是岸上长大的人,海对他只是一片风景。三岛写得明白,这场考验不是为了比谁更能干,是要看一个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风暴来的那天,货轮出事,必须有人泅水把缆绳拉过去固定船身。新治解开缆绳跳进海里,安夫缩在甲板上。镜头不需要更多话。新治在水里拼了命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宫田家看不上的穷小子,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再读,会发现它处理流言那一段格外刺眼。一个孤立的小社会,证据不重要、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开口、谁重复得最多。千代子的坦白不是英雄行为,是她终于肯为自己那句无心之语负责——小说里这一段几乎是全书最现代的主题。
解说给了地图,正文才是土地。三岛写海不是写景,他写的是海女入水时胸腔被水压挤的感觉、写新治在浪里被咸水呛住喉咙之后还能不能分辨方向、写渔火在夜海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节奏——这些只有你翻到那一页亲自读,才能在身体里被唤起来。人物之间的对白很短,几乎像渔歌,正文里读和看转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听感。再说一遍:这本书的结局不是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它打动人的地方,是三岛在那一年真的相信过干净这件事——这种相信,得你自己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