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照常升起》· 解说版
战后巴黎,一对无法相爱的男女,在苦艾酒与斗牛场的狂欢中,用伤痕累累的优雅对抗虚无。
那个英国女人推开巴黎左岸咖啡馆的门,短发齐齐整整,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香烟。她对面的男人已经把苦艾酒喝到杯底了——美国记者,一战老兵,沉默比他还早到。她坐下,没说话,先把他杯里的残酒抿了一口。他们深爱彼此,这件事从来不用说出口;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这件事更不用说出口。
《太阳照常升起》,海明威第一部长篇,1926年出版。英国版先上市,书名《Fiesta》;美国版随后才换成现在这个——取自《圣经·传道书》里那句“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一战结束第八年,欧美的年轻人窝在巴黎的咖啡馆里,酗酒、漂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海明威把这群人装进一趟从巴黎到西班牙的旅行里,写出了一整个时代的肖像,也顺手发明了一种文体——话说到七分,情绪全沉在水下。
杰克·巴恩斯是叙述者,旅居巴黎的美国记者,一战炮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说不出口的伤——他走路、骑马、钓鱼、看斗牛样样都利落,唯独不能和布蕾特圆房。布蕾特·阿什利夫人是英国贵族出身,正办着离婚,一头短发,举手投足在男人堆里刮起风来。她也爱杰克,可她没办法只守着一个给不起她的人,于是她走了。两个人就这么在朋友席间当邻座,敬酒,互相看一眼,把瘾头咽回去。

一想到生命飞一样地流走,而我根本就不算真正地活,我受不了。
"I can't stand it to think my life is going so fast and I'm not really living it."
原文金句 · 第3% · 巴黎咖啡馆
围着他们的是一群同样没什么着落的人。犹太裔小说家罗伯特·柯恩是普林斯顿大学拳击冠军出身——内心自卑又耽于浪漫幻想,曾与布蕾特有过一段后念念不忘,成了这群巴黎侨民圈子里被排挤嘲弄的局外人。杰克的挚友比尔·戈顿是全团最松弛的活宝;迈克·坎贝尔是布蕾特名义上的未婚夫,破产两次的苏格兰酒鬼,对柯恩的嫉妒最露骨。这群美国、英国侨民窝在塞纳河左岸的蒙帕纳斯,晚上互相嘲弄,早上头疼着再嘲弄一遍。
书的开篇是柯恩。他来巴黎出书,请杰克去打拳,杰克懒得去。后来他才知道,柯恩心里有一笔旧账——他在圣塞巴斯蒂安和布蕾特有过一段,结束了,他还在原地。她一句话就能把他召回潘普洛纳,海明威用三段饭局就把这个局外人的形状画死了:别人喝酒他落单,别人揶揄他进不了玩笑。于是他在整本书里慢慢发酵成一颗定时炸弹。
杰克受不了巴黎的燥热,带着比尔钻进比利牛斯山的小镇布尔盖特。两天就在溪边钓鳟鱼——鱼竿、铅坠、影子、清晨的冷风。全书最干净的一章,没有吵架,没有酒,没有布蕾特。海明威把节奏陡然调慢,让读者跟着杰克一起喘一口气。

松林间伐开宽阔的防火道,你抬头望过去,像林荫大道一样,可以看见远处的山林。
There were wide fire-gaps cut through the pines, and you could look up them like avenues and see wooded hills way off.
原文金句 · 第33% · 比利牛斯山中
他这么干不只是为了风景。是想让你在进入潘普洛纳的狂之前,先摸一下这群人还剩下什么——本来还剩一点,溪流和鳟鱼那么干净。
布尔盖特一结束,全队杀向潘普洛纳的奔牛节。天一亮,男人裹着白衬衫和红围巾,被几百头黑色的牛追着穿过窄巷;白天斗牛场上沙尘飞扬,十九岁的佩德罗·罗梅罗穿粉金色短褂,把公牛从角边放过去。夜里一桌接一桌的酒,白兰地、里奥哈、杯底不干。杰克心情不错——这是他唯一真正懂的东西,那种被西班牙人叫做“aficion”的内行激情——旅馆老板蒙托亚因此认他做了自己人。

节日在夜色中继续,但我太困了,它无法让我保持清醒。
The fiesta was going on outside in the night, but I was too sleepy for it to keep me awake.
原文金句 · 第63% · 圣费尔明节
狂欢节过去两天,布蕾特碰上了罗梅罗。

我说,你知道,我相信她爱上那个斗牛小子了。
"I believe, you know, that she's falling in love with this bull-fighter chap,"
原文金句 · 第67% · 圣费尔明节
十九岁——比他们所有人都小一截。年轻的斗牛士漂亮得不像话,鞠躬时稳得像踩在自己家地板上。布蕾特把人迷住了;罗梅罗也动了心,分了神。蒙托亚的目光在杰克身上慢慢变凉——这群外国人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点火的是柯恩。他一直磨着布蕾特不放,嫉妒罗梅罗的少年气,被迈克当众羞辱。酒一上头,他先揍了迈克,又冲去罗梅罗的房间把人家痛打了一顿。潘普洛纳一晚上炸了三次。杰克护着罗梅罗上了楼——他不忍心让一个懂aficion的人毁在酒鬼手里,这是全书杰克少有的挺身而出。
罗梅罗脸上一片青紫,第二天照样进了场。受了伤的年轻斗牛士把五头公牛一气杀得干干净净,杰克在栅栏外看着落了泪——他自己不知道,连迈克都发现他眼眶湿了。这是全书最克制、又最满的一处爆发:他看着那个还拿得稳的人,懂的人在替他活他不行的部分。
节过完了。罗梅罗带着布蕾特回马德里,她很快反应过来——她比这孩子大一截,再拖下去会毁掉他的斗牛前程。她放过他,一个人留在马德里,钱花光,电报打给杰克。杰克从潘普洛纳赶过去,在一辆出租车上接到了她。

斗牛场的红门关上了,外面看台上的人群挤向里侧,一声高喊,接着又是一声。
The red door of the ring went shut, the crowd on the outside balconies of the bull-ring were pressing through to the inside, there was a shout, then another shout.
原文金句 · 第78% · 斗牛终场
她叹了一句,大意是我们本可以在一起该多好。他答,这样想不是很美吗。车继续开,故事收在这句反讽里——想而不得,是两人永恒的姿势。海明威让他俩谁也没赢,谁也没输,谁也没得到。
迷惘的一代——这顶帽子盖在整本书上,但书里那句《传道书》的引文比任何一句口号都更诚实:太阳照常升起,地球一如既往地转,受了伤的人自己咽。杰克的战伤只是最直白的隐喻,一整代欧洲战后的年轻人心里都藏着一道说不出口的事故——没有流血,但永远在。
海明威写这本书发明了一种叫“冰山理论”的写法:水面上的句子像电报,短的、平的、几乎不带情绪;水面下的人物翻江倒海。他不让你看心碎,只让你看两个人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这种克制的文体反过来成了内容——创伤就是这种东西,你不说,你也说不了,它仍然在。
今天再读不会过时,因为它的痛不再是一种“年代感”,而是一类人的常态:爱的人不能爱,到了的旅程不停下来,失重的群里只能彼此嘲弄着活下去。圣费尔明节被这本书写进世界文学之前,外界一无所知;海明威让你看见一个西班牙小镇清晨的空巷、五头公牛、五种孤绝。
冰山的八分之七在水下——海明威把战伤、不甘、温柔、懂,全压进了没说出口的那八分之七,而《太阳照常升起》是这门手艺的第一座冰山。
解说给了地图,正文才是土地。这本书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海明威的句子本身——那种一片空白中藏着万钧力量的极简对话。知道了全部剧情再翻到那一页,你会看见杰克回答布蕾特时,句子是怎样被切短、又是怎样照得人心里一晃。在沙发里把酒杯斟满,让海明威替你收这一句。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