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秃头歌女》· 解说版
伦敦中产客厅里六个体面人,把礼貌寒暄一路聊到语言崩塌,最终齐声高呼「齐!齐!齐!」
门铃响过四下,史密斯太太才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吩咐女仆去开门。来的是隔壁邻居马丁夫妇——可坐下聊了十分钟,这两对夫妇才尴尬地确认:彼此其实根本不认识。男主人翻着同一份《泰晤士报》,女主人拨弄同一套蕾丝茶具,谁也没在说正事,可谁也没法把天聊下去。这出戏的故事从这份翻不完的报纸开始,从那套永远在倒的茶开始——然后在一声「齐!齐!齐!」里,结束在比开场还要乱的客厅里。
《秃头歌女》是罗马尼亚裔法国剧作家欧仁·尤内斯库的成名作,1950年在巴黎一个只能装几十人的小剧院首演,首演夜几乎全盘失败;七年之后换了个导演重排,从此在那家叫小榭子的剧场连演不辍,几十年下来累计超过两万场——成为二十世纪剧场史上反复被引用的奇迹。它和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同年诞生,被并称为荒诞派戏剧的开山奠基作,只不过贝克特让两个流浪汉在乡间小路上等一个不来的人,尤内斯库让四口英国中产坐在自家壁炉前互相认成陌生人。
出场人物拢共六个:史密斯夫妇——伦敦中产之家,男主人是个秃顶绅士,女主人是戴眼镜的家庭主妇;马丁夫妇——与史密斯夫妇同龄的中产邻居,职业和外貌都体面得不能再体面;消防队长——穿着黄铜头盔黄铜制服,来给壁炉烟囱救火,结果人比火到得还慢;女仆玛丽——英国女仆,前后两段上场,第二段是全剧最荒诞的一段独白。世界的规则只有一条:所有对话都从一本英语教科书里抄来,那种法国人学英语时想象英国中产是怎么说话的语气——越体面、越礼貌、越像课本,越对。
戏一开,史密斯夫妇就坐在壁炉前,用一整套关于天气、晚饭、儿女、医生、邻居的客套话互相寒暄。她念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他接「是啊,去散步的人不少」;这种对话的每一句都接得上,但连起来什么也没说——这就是全剧的语法:句句礼貌,句句空洞。我第一次读到这段也愣了一下,原来这就是荒诞派,不需要怪事发生,只需要把日常聊到极限。

说也奇怪,史密斯太太——人人急着想把这出戏看完,可这出戏压根儿还没开场呢。
It's a funny thing, Mrs. Smith: the way everyone is in such a hurry to get to the end of the play, when they haven't even begun.
金句 · 第2场 · 英语课本里的客套
门铃响了四下,玛丽通报是邻居马丁夫妇登门拜访。这本来是英国家庭剧的经典场面:主人迎客,客人落座,闲话家常。可两对夫妇聊到一半开始卡壳——马丁先生先以为史密斯先生认错了人,史密斯先生又以为马丁先生认错了人,再一查家庭住址、生日、所生的孩子,两人发现彼此既不相识、又像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一辈子、又像从未见面。逻辑在这段对白里一圈圈打转,既不确认,也不否认,直到谁都说不清自己和对面那位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说不清咱们究竟见过没有,还是压根儿没见过。
I don't know whether we've met before, or whether we haven't met before.
金句 · 第5场 · 马丁夫妇的互认
门铃又响——消防队长闪亮登场,黄铜头盔黄铜制服,准备给壁炉的烟囱救火。可他进门之后根本没去灭火,反而和马丁太太在壁炉前坐下来长谈,从消防世家三代遗传讲到下层人民没教养,再讲到自己的薪俸不公平。他是全剧唯一有完整独白的人,说得激情澎湃、言之凿凿,可说的全是没人想听、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最妙的是他的收尾:他把那顶闪亮的黄铜头盔一脱——里头是和史密斯先生、马丁先生一模一样的秃头——告诉大家:根本没有秃头歌女这回事。

我母亲是消防队员,我父亲也是,我祖父更是——消防这行当,是我们家祖传的。
My mother was a fireman, my father was a fireman, my grandfather too — it's hereditary in our family.
金句 · 第9场 · 消防队长的家史
消防队长被请走,玛丽第二次上场——她这一段独白是全剧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部分。她讲起自己和一个男人的恋爱史:那人原本是曼彻斯特的银行家,失业了改送报纸,再失业了去当学者,最后又回到银行。她和他订了婚、解除婚约、订了婚、解除婚约——如此无限循环,永远没有结果。职业是一圈,婚约又是一圈,两圈套在一起转个不停。讲完之后她被主人赶走,客厅的灯也熄了。
灯再亮的时候,戏从黑场里原样重启。马丁夫妇那段互认戏重新演了一遍——只是这次更糟:他们不再只是说不清自己是谁,而是连说话的工具都出毛病了。他们开始用舌头说话、用鼻音说话、用沉默说话;然后史密斯夫妇加入、消防队长再次上场、玛丽也跟着回来了,六个人在客厅里一起陷入一种语无伦次的循环——每个人都在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每个人都在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说!说呀!可什么也别说!使劲!再使劲!——别真说出什么来!
Speak! Speak! But don't say anything! Make an effort! Make an effort! Don't say anything!
金句 · 第11场 · 黑场重启之后的舌音鼻音
全剧的结尾没有结尾。史密斯夫妇、马丁夫妇、消防队长、玛丽——六个人齐声高呼「齐!齐!齐!」,一遍又一遍,声音此起彼伏,把壁炉前的体面、礼貌、茶具、报纸全部淹没。这就是戏剧的「结局」:什么都没解决,什么都没揭示,只剩语言崩塌之后的噪音——留给你自己听。
这出戏真正狠的地方,是它从头到尾没出过一桩像样的事。没有凶杀,没有背叛,没有地震——只有英国中产客厅里最日常的礼貌寒暄。尤内斯库的赌注是:只要把这种寒暄推到极端,荒诞就自己会冒出来。你不必等一个疯子闯进客厅,客厅里坐着的几位绅士淑女,本来就是荒诞本身。这才是它和《等待戈多》不一样的地方——贝克特给你看两个流浪汉在等,尤内斯库给你看四个体面人在不等地坐着,可这「不等地坐着」比等戈多还要慌。

六个人一齐开口,像一支大合唱那样,用同一个声音说:「一点也不特别。」
Together, all at once, as in a great choir, in a single voice: Not especially, in the least.
金句 · 第11场 · 齐声合唱
语言失灵,是这出戏的第一层。一部用法语写成的剧本,尤内斯库却故意让里面的人物像在念英语课本——他把英语当成一种外来工具的样本:单词还在,句法还在,可意思已经流掉了。夫妻聊着聊着不知道彼此是谁,消防队长抱怨得头头是道可谁都不接茬,最后六个人齐声喊同一句话——你听见的不是沟通,是沟通彻底破产之后的噪音。第二层更冷: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体面,就是这套空转的语言筑起来的墙。你以为你是和别人在说话,其实你只是在和你的语言习惯在说话——而那个习惯已经空了。
更深的一层是循环。婚约订了又解除、解除又订;职业换了又换、换了又换回原样;互认戏从黑场里再演一遍;结尾那声「齐!齐!齐!」一遍又一遍。所有的进展都在原地打转——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这出戏没有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高潮」和「解决」,它给你的不是答案,是循环本身。
在短视频和碎片对话的时代,这出戏有它诡异的新鲜感——你一定在某个饭局、某个微信群、某个家庭聚会上,听过那种句句礼貌、句句空洞的寒暄。尤内斯库只是把这种寒暄的发动机盖掀开给你看:底下什么也没有。这出戏提醒你,语言不只是工具,它是文明的墙皮;当墙皮开始掉的时候,你才看见里面是空的。它1950年首演失败,七年后重演连演几万场——说明有时候好东西需要时间才能被看见。
荒诞不必等疯子闯进客厅——四个体面人坐在一起礼貌寒暄,就已经是荒诞本身。
解说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它给不了你:你坐在小榭子剧院(La Huchette)那样的小剧场里,六个人就在你面前两三米的地方一句接一句把语言瓦解掉,那种窒息感是真的——你会被他们的节奏卷进去,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说的某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还有那声「齐!齐!齐!」——读剧本只是看一行字,在剧场里是六个人的声音同时灌进耳朵的物理冲击。这些身体感的东西,剧本之外没办法转述。知道了剧情再去看,反而会看得更深——你会盯着那个永远在报矛盾时间的挂钟,盯着那套蕾丝茶具,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开始听出剧本字面上没说出口的那一层。
动笔解说之前,先为这本书立起一套视觉基底——你刚读到的每一帧插画,都从这里生长出来。



